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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2-23 06:08 來源︰三(san)峽宜(yi)昌(chang)網 責(ze)任編輯(ji)︰李敏

  我往往“魂不守舍(she)”,嫌(xian)舍(she)間昏暗逼仄,常悄悄溜(liu)出舍(she)外(wai)游玩。

  有時(shi)候,我凝斂成一顆石(shi)子,潛(qian)伏澗底(di)。時(shi)光水一般(ban)在我身(shen)上(shang)淌瀉而過,我只知身(shen)在水中,不覺水流(liu)。靜止(zhi)的(de)自(zi)己,仿(fang)佛在時(shi)空之外(wai)、無涯無際的(de)大自(zi)然里(li),僅(jin)由水面陽(yang)光閃爍(shuo),或明或暗地照(zhao)見一個依附于無窮的(de)我。

  有時(shi)候,我放逸得像(xiang)傾瀉的(de)流(liu)泉。數不清的(de)時(shi)日是我沖(chong)洗下的(de)石(shi)子。水沫蹴踏飛濺過顆顆石(shi)子,輕輕快快、滑滑溜(liu)溜(liu)地流(liu)。河岸束(shu)不住,淤泥拉不住,變(bian)雲變(bian)霧,海闊天空,隨(sui)著(zhou)大氣飄浮。

  有時(shi)候,我來個“書遁”,一納頭鑽入浩瀚無際的(de)書籍世界(jie),好比孫猴(hou)兒駕起跟(gen)頭雲,轉(zhuan)瞬間到(dao)了十萬八(ba)千里(li)外(wai)。我遠遠地拋(pao)開了家,竟忘了自(zi)己何(he)在。

  但(dan)我畢竟gu)欠蔡?墜牽 氬豢 shi)空,離不開自(zi)己。我只能像(xiang)個流(liu)浪兒,倦游歸來,還得回家吃飯睡覺。

  我鑽入閉塞的(de)舍(she)間。經常沒人打(da)掃收拾ai) 澆且丫 jie)上(shang)蛛(zhu)網,滿地已蒙上(shang)塵jing)# 盎?詵繢li)拍打(da),桌(zhuo)上(shang)床上(shang)什物凌亂。我覺得自(zi)己像(xiang)一團濕泥,封住在此時(shi)此地,只有摔不開的(de)自(zi)我,過不去(qu)的(de)時(shi)日。這個逼仄凌亂的(de)家,簡直(zhi)住不得。

  我推門眺望,只見四鄰家家戶戶都(du)忙著(zhou)把自(zi)己的(de)屋子粉刷、油漆、裝潢、擴(kuo)建呢!一處處門面輝煌,里(li)面回廊復(fu)室,一進(jin)又一進(jin),引人入勝。我驚奇地遠望著(zhou),有時(shi)也逼近(jin)窺看,有時(shi)竟挨進(jin)門去(qu)。大概因為自(zi)己只是個“棚戶”,不免(mian)有“酸葡萄”感(gan)。

  一個人不論多麼高大,也不過八(ba)尺九(jiu)尺之軀。各自(zi)的(de)房(fang)舍(she),料想也大小相應。即使(shi)憑彈性能膨脹擴(kuo)大,出掉了氣、原(yuan)形(xing)還gu)竅嗟取/p>

  屋里(li)曲折愈多,愈加狹隘;門面愈廣,內室就愈淺。況且,屋宇雖然都(du)建築在結(jie)結(jie)實實的(de)土(tu)地上(shang),不是在水上(shang),不是在流(liu)沙上(shang),可是結(jie)實的(de)土(tu)地也在流(liu)動,因為地球在不停地轉(zhuan)啊!上(shang)午還在太陽(yang)的(de)這一邊,下午就tu)韉dao)那一邊,然後就tu)魅胗籃愕de)長夜了。

  好在我也沒有“八(ba)面光”的(de)屋宇值得留(liu)戀。只不過一間破陋的(de)斗室,經不起時(shi)光摧殘,早晚會門窗傾欹,不蔽(bi)風雨。我等著(zhou)它白天曬進(jin)陽(yang)光,夜晚透漏(lou)星(xing)月的(de)光輝,有什麼不好呢!反正(zheng)我也懶(lan)得修(xiu)葺(qi),回舍(she)吃個半飽,打(da)個盹兒,又悄悄溜(liu)到(dao)外(wai)面去(qu)。

  摘自(zi)《楊絳文集》,楊絳著,人民(min)文學出版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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